2018-10-04 4:10:02
文／雷虎
攝影／阮傳菊
責編／劉霞
提到故鄉(xiāng)，經(jīng)常會提到一句話“融不進的城市，回不去的故鄉(xiāng)”。城市文明和工業(yè)化在讓我們享受豐厚的物質(zhì)的同時，也讓我們成為被困在鋼筋混凝土森林里的囚徒。我們守望記憶中的家園，更渴望在時代浪潮激蕩中重建一個有活力、有希望的故鄉(xiāng)?？墒牵绾卧诠蕡@的地基上生長出孵化夢想的溫床？
生活被草木染成五顏六色
兩年前，在貴州榕江縣有個名叫豐登的小村莊，有一對名叫楊成蘭和方俊的侗族夫婦結束城市生活回到侗寨倚山而居，把一間豬圈改建成土布作坊，在網(wǎng)上開了一個名為“倚山人”的小店。依靠傳統(tǒng)的侗布手藝和一根網(wǎng)線，過上了男耕女讀的生活，竟然每年創(chuàng)造上百萬的產(chǎn)值。這樣的成績，在萬眾創(chuàng)業(yè)的當下算不了什么，但在手工布行業(yè)，卻已成為奇跡：原來返鄉(xiāng)可以這么玩，手工布可以這樣酷！
車輛在山谷里穿行，越過山脊后，腳下的河谷出現(xiàn)一個小村莊。這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侗寨，還保留著傳統(tǒng)侗寨的風貌：一條蜿蜒的小溪穿村而過，清一色的灰色木樓臨水而建。我們來此尋訪做侗布的小夫妻時，是個春和日麗的上午。臨河幾顆李樹還開著花，家家戶戶屋檐下都掛滿了褐色的亮布。
李樹下，父親用剪刀給兒子剪頭發(fā)，母親和女兒蹲在旁邊看。
“還自己剪頭發(fā)呢？為啥不去理發(fā)店呢？”我們上前和這一家四口打招呼。他們只是朝我們禮貌地點頭而沒有回答我。
春風起，李花與頭發(fā)齊飛，一家子剎不住地笑了。他們旁邊的空地晾曬的五顏六色的土布也很配合地隨風起伏。
這時，幾米遠的木屋里傳出“劈啪”、“劈啪”的敲擊聲，原本蹲在地下看哥哥理發(fā)的小女孩“唰”地起身，邊跑邊喊：“走喏，看阿姨打布啰！”
我們也跟著小女孩循聲而去，迎頭碰見一位抱著一盆子布出來晾曬的女孩，她便是今天要尋訪的對象——返鄉(xiāng)青年楊成蘭?？吹轿覀兒笏畔虏计マD(zhuǎn)身抬頭朝木樓喊：“方俊，他們來嘍！”
大約30秒鐘之后，木樓二樓陽臺上一位青年探出頭回應：“我這就下樓！”30秒鐘之后，方俊來到楊成蘭跟前，端起地上裝滿土布的盆，夫妻倆并排走向晾布場。晾布場建在一處廢棄的宅基地上，十幾根細線上晾滿了藍布，這都是夫妻倆今天勞動一上午染布的成果。
小夫妻在廢棄宅基地上曬完土布時，李樹下父親也正好用剪刀給兒子剪完頭發(fā)。兩家人進屋后，整個寨子戶外就見不到一個人影，自在的雞鴨、放養(yǎng)的豬及樹上的鳥成為村寨的主宰。夫妻倆站在二樓的陽臺上看著這寧靜的村莊，似乎很享受眼前這“桃李羅堂前，雞鳴桑樹巔”的景象。
土布在很多進化論者眼中是已經(jīng)被淘汰的物種，但在楊成蘭眼中，山居手工制土布，代表的是另一種生活。就像父親給兒子剪頭發(fā)，可能不及理發(fā)店里來得省事來得快，但對于這一家子來說，更在乎的是父親給兒子理發(fā)，母親與女兒在旁邊看的這種感覺。
閑暇時，夫妻倆會坐在二樓陽臺的沙發(fā)上來段二重奏：他彈吉它，上大學時學吉它是時尚，但畢業(yè)后就丟了，現(xiàn)在回到村里終于可以靜下心，彈給自己聽；她彈的是侗族琵琶，小時學侗族琵琶歌是傳統(tǒng)，走出大山上大學后就斷了，現(xiàn)在返鄉(xiāng)，語境又回來了。不合拍者，話不投機半句多；心相映者，什么樂器都合拍。
最近幾年，很多大城市都出了各式各樣的草木染體驗館。做草木染慢慢開始成為時尚。但在村里開一家染坊，就很寫實了：每天都浸泡在各種草木染料中，要么成為“藍精靈”，要么成為“花臉”??
社會一直在進化，進化不是不好，但忽略了太多人情，生活就缺少了情調(diào)。夫妻倆已經(jīng)習慣被草木染成五顏六色，這才是生活原本的色彩。
最鄉(xiāng)土的布成最潮流
夫妻倆返鄉(xiāng)是因為一次很偶然的經(jīng)歷：3年前，有一天楊成蘭回到老家，看到家里人織的土布都被扔在一邊。從小在媽媽織機前長大的楊成蘭很清楚織一匹布要付出多少艱辛。于是萌生了幫家人把多織的土布賣出去的想法。
沒想到只發(fā)了幾條朋友圈，就把全村多余的土布都賣空。這時，楊成蘭才發(fā)現(xiàn)，大家在被工業(yè)化、機械化生產(chǎn)的整齊劃一的商品洗禮之后，這些原汁原味土氣的東西已經(jīng)成為了時尚。
村里的土布受到都市年輕人的追捧，也讓楊成蘭開始重新審視侗布。所有的侗布，都是村民們用自種的棉花自己紡線，再用傳統(tǒng)織機手工織布。雖然產(chǎn)量低，但織出的每匹布都是純天然且獨一無二的。再加上染布時所有的染料都是來自天然的草木和礦物，因而這些土布看起來很鄉(xiāng)土，甚至很拙，但是很本色，很真。在那些追求個性和健康的年輕人眼中，成了時尚的代名詞。
夫妻倆決定回到楊成蘭的故鄉(xiāng)豐登村，他們的想法很簡單:回歸自由簡單的鄉(xiāng)村生活，順便用村里傳承的手藝把錢掙了。如果有可能，那就順便帶動村里人脫貧，改變一下村里人各種不合時宜的觀念。
楊成蘭有兩個哥哥，父親給他們各自置了一棟木樓。因為楊成蘭已經(jīng)進城多年而且已經(jīng)出嫁，因而楊成立蘭在村里并沒有自己的房子。夫妻倆只能租來楊成蘭哥哥的房子，讓作坊和家融為一體。
侗家的木樓，一般都是二三層住人，一層堆雜物關雞鴨。但為了更好地利用空間，夫妻倆必須把一樓整理出來，變成織布車間。拿到哥哥的房子時，這里已經(jīng)空置多年。為了打掃這棟木樓，夫妻倆用高壓水槍里里外外來回沖了一個月。楊成蘭開玩笑說：“有時在這屋里吹頭發(fā)，就會自然想起高壓水槍沖屋子，沖下一團團黑泥！”
雖然楊成蘭是土生土長的豐登人，但剛回到村里時，村里幾乎所有小朋友都不認識她。行走在村里子里，她經(jīng)常有“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感覺。還好，回來了，經(jīng)過兩年的鄉(xiāng)居歲月，夫妻倆終于和村里人打成一片。
楊成蘭最喜歡去的是侗寨里的鼓樓。千百年來，鼓樓一直是寨子里的公共空間。這里留下了她太多的童年回憶。但如今年輕人都外出務工，鼓樓里一直都空蕩蕩。楊成蘭希望有一天，她能從淘寶店上接來大量訂單，然后把訂單分發(fā)給村民們做，這樣村民們就不用再外出務工。寨子里又會熱鬧起來，鼓樓又會變成寨子的核心。
“知道那是什么嗎？那是一臺紡車，以前紡車都放在母親的房間，現(xiàn)在卻被放在閣樓上，看來這一家已經(jīng)不織布很多年了！”和楊成蘭行走在侗寨，看到眼前的景象，楊成立蘭便隨手拍下來。
以前村里家家紡線，戶戶織布，但如今，很多人家織機都當成柴燒了，紡車也被束之高閣?；剜l(xiāng)的兩年，楊成蘭一面織布，一面用相機記錄著侗寨的變遷。
夫妻倆有明確的分工：楊成蘭負責土布的織染，方俊則負責土布的銷售。方俊說，他們現(xiàn)在過的生活有點像古代的男耕女織。只不過，他是在淘寶上耕田。夫妻倆把木樓的一個陽臺改建成了一個狹小的工作室，互聯(lián)網(wǎng)絡已經(jīng)成為他們和這個世界的紐帶。
最近幾年，越來越多村民開始搬出去，很多民宅空置久了就倒塌了。夫妻倆曬布的地方，原本是一棟木樓，幾年前村民搬出后，就把這木樓拆了，楊成蘭就臨時租用來做曬布場。隨著土布市場需求越來越大，這狹小的曬布場每天都要被曬滿，以至于夫妻倆不得不尋找其它廢棄的宅基地做新的曬布場?？粗约盒鲁龅耐敛荚趶U棄的宅基地上亮相，楊成蘭有時覺得五味雜陳——眼看它起高樓，眼看它宴賓客，眼看它樓塌??
“開心就好，想那么多干什么”
夫妻倆很快就打開局面，手工織染土布供不應求。夫妻倆決定把訂單分發(fā)給村民，他們的想法很簡單：村里以前家家都織布，有很好的群眾基礎。自己把訂單分發(fā)給村民來做，這樣，自己的產(chǎn)能也擴大了，村民也有活兒做，就不用外出打工了。
但有些村民們卻對這手工織布的活兒不感冒，寧可每天閑聊也不接活兒。“不都是貧困戶么？自己織布染衣就脫貧了?。 狈蚱迋z想不通為何村民們都不愿意接他們的活兒，雖然他們每個月給織娘開的工資不高，只有每天七八十元，但如果按自己的訂單量，最起碼可以讓幾十戶村民脫貧。
夫妻倆想擴大生產(chǎn)，想流轉(zhuǎn)村里兩畝地，所有的鄰居都不同意：“我們以后都要自己染布賣的，怎么能把地轉(zhuǎn)給你！”
其實，在小夫妻返鄉(xiāng)時就發(fā)現(xiàn)村里婦女已經(jīng)很多年不織布染衣。楊成蘭夫婦返鄉(xiāng)靠織布創(chuàng)業(yè)成功，讓村民看到了希望，但同樣開始心理不平衡。
“不做我們的活兒，不租地方給我，我能理解，大家都認為我們靠土布掙了錢，都不希望我們掙更多的錢！但我不理解的是，大家為何寧愿躺著吃國家救濟，在貧困中輪回！畢竟好生活，是要靠自己爭取的！”
所以，有一段時間夫妻倆只能把接到的活兒，發(fā)給其他的侗寨，“如果一直沒場地擴大生產(chǎn)，我們只能離開故鄉(xiāng)，去其他的縣發(fā)展?！边h來的“和尚”好念經(jīng)，在家鄉(xiāng)不被待見，但臨近的縣，卻很稀罕這和尚。但如果走了，那返鄉(xiāng)就沒有任何意義。土布離開了故土，也就失去了生命力。
還好，夫妻倆的堅持最終迎來了柳暗花明。當夫妻倆面臨沒地方擴大生產(chǎn)時，政府在當?shù)亟艘蛔敛紓鞒谢?，免費提供給他們使用。楊成蘭和她的土布作坊，也成為了縣里指定的手工藝扶貧示范戶——雖然過程曲折，但慢慢地有本村村民拾起放下多年的織布技藝，加入楊成蘭的土布作坊??
雖然織布是很女性化的活兒，但是有時訂單太多，村民們忙不過來，方俊也必須親自出馬?！耙郧皠偵峡棛C，會覺得自己特別娘，后來說我織布帥的人多了，我也就真的認為自己帥了！”
小作坊保持著侗家手工紡線的傳統(tǒng)。很多來參觀的人都覺得這太原始，但楊成蘭卻很享受這種原始帶來的附加收益：手工紡線必須長時間保持專注，這讓自己從手機奴役中掙脫出來。
夫妻倆每天最開心的事情，就是下午發(fā)貨。他們平時足不出戶，但通過淘寶店這扇窗口，很多人知道了他們的存在。通過每天增長的發(fā)貨包裹，侗布慢慢走向世界各地，五湖四海的朋友也開始慢慢慕名而來。
淘寶店名為“倚山人”，雖然只開了不到兩年，但已經(jīng)在土布愛好者中有了很高的知名度。楊成蘭給自己的定位，是給設計師提供原汁原味的侗布原材料：“雖然再設計賺錢，但術業(yè)有專攻，我們住在寨子里，離原料近，安心把原料做好就行了！”
忙碌了一下午，終于趕好一捧棉線：貨發(fā)走才十幾塊錢。賺不到錢，但意味不一樣。如果連萬能的淘寶上都淘不到手工侗布棉線，那么那些侗家土布愛好者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我們來此拜訪時，發(fā)現(xiàn)有位來此體驗生活的“90后”成都姑娘。她的職業(yè)是教師，興趣是做衣服。聽朋友說楊成蘭夫婦手工織布，又草木染衣，在他們的淘寶店買了土布還覺得不過癮，就和朋友跑到山里做了一個月義工。一個月后，假期到了，和朋友返回城市，朋友回歸正常生活，但姑娘卻辭了職，奔興趣而來，在寨子里住下。
問她有沒有想過未來，怎么賺錢。姑娘說，“為什要賺錢，村里又不要花錢。這是我喜歡的生活，過得很開心就好，未來，想那么多干什么。”原本，成都姑娘計劃在此住一個月體驗生活。但住著住著就喜歡上土布，更愛上了這種鄉(xiāng)村生活，就再也不想走了，到如今已經(jīng)住了快一年時間。村里沒有快遞點，還好村村通公路已經(jīng)修通。每天下午，方俊都會開著車到縣城發(fā)貨。每天在路邊目送丈夫遠去，成為了楊成蘭的必修課。
生活在山村最愜意的事情，就是染布所需的所有材料都可以在山上找到。今天天氣好，當方俊去城里送快遞后，楊成蘭就背上腰簍，扛上鋤頭，開始上山挖草藥。
夫妻倆返鄉(xiāng)之初希望流轉(zhuǎn)兩畝土地，能種下一些草木染原料，這樣他們就能擴大規(guī)模，給村民們發(fā)出更多的訂單。沒想到最終的情況出乎他們的意料：政府出資購買了大量藍靛苗，作為扶貧工程免費發(fā)放給村民種植，生產(chǎn)出藍靛后賣給夫妻倆做產(chǎn)業(yè)配套??
而困擾夫妻倆的房子問題也終于解決：夫妻倆在村莊最高處購得兩塊宅基地后，又在鄰村買下兩棟拆遷的木樓木料，組裝成兩棟木樓。兩棟小樓比鄰而建，倚山臨水，一座用來居住，一座用來做土布工坊——最終，夫妻倆在線上做了兩年的“倚山人”后，終于重新把家安在故鄉(xiāng)。
一半果酒一半彩布
我們還去榕江縣有“天下第一侗寨”之稱的三寶侗寨，尋訪一位名叫賴蕾的侗族織娘。只因為江湖上一個關于她的傳說：某世界頂級奢侈品品牌覺得她做的侗布好，想用她的侗布來做包。當一群世界頂級設計師來到鄉(xiāng)村侗布作坊后，開始對織娘的侗布指手劃腳，讓織娘改變侗布的工藝做該奢侈品品牌的面料提供商。
織娘直接懟了回去：侗布有它自己的脾氣，你們應該根據(jù)侗布的特點來設計包，而不是讓侗布改頭換面變成你們的面料。
不妥協(xié)讓織娘失去了奢侈品品牌合作的機會，幸運的是時至今日織娘的侗布還保持著純正的侗族風情。如今，這純正的侗家風情，在各大獨立設計師眼里，成為卓爾不群的代名。
“賴蕾堅持純正的侗族風是必需的，如果這地方土生土長的織娘都沒有自己的堅持，那其它地方就別想了！”陪同的向?qū)дf。路過三寶侗寨的大門，我看到隱藏在大門里沖天而起的鼓樓，對此充滿了敬仰。
但遺憾的是，向?qū)]讓我進三寶侗寨，而是把我?guī)У骄嗳龑毝闭倜走h的地方——三寶新寨。新寨就像中國大地普通的新農(nóng)村一般，有一條寬闊而無人的街道，兩邊是整齊劃一的新房。要不是新房是全木質(zhì)結構，很難把這寨子和其它地方的新農(nóng)村區(qū)分開來。賴蕾的手工布作坊，就在三寶侗寨新寨的大門處一棟嶄新的木樓里。
木樓大門虛掩，但掩蓋不住樓內(nèi)織機“唧唧復唧唧”的聲響。我們推門而入，這是一個只有七八平米見方的房間。一只木織機正對著門口，織機前坐著一位盤著發(fā)髻穿藍色侗衣的老婦。各式各樣的玩具散落一地，玩具的主人是一位二三歲的孩子，此時正睡在正對著織機的木床上，聽著織布聲入夢。
我們足足在門口看了一分鐘，織娘才發(fā)現(xiàn)我們，穿梭引線的手沒有停下的跡象，只是轉(zhuǎn)過頭問：“找賴蕾？她還在信用社上班，回來得要等到晚上六點！”
我們邊和織娘聊天邊等待主人。這才發(fā)現(xiàn)織機和梭子上都刻了四個字“牧梭人家”。牧梭人家，是賴蕾聯(lián)合三寶侗寨織娘石月仙創(chuàng)立的侗布作坊。這作坊，不像城里的工廠一般，每天必需按時打卡上班，而是一個松散協(xié)作的合作社。因為無需上班打卡，每個月沒有硬性指標。農(nóng)忙時，大家各回各家做農(nóng)活；農(nóng)閑時，大家就聯(lián)合在“牧梭人家”領回訂單自己回家織侗布以貼補家用。這樣的合作模式很快得到織娘們的響應，如今，牧梭人家的“牧梭女”已經(jīng)有上百名，年產(chǎn)侗布3萬多匹。
我們和織娘聊完時，天色已晚。在織房里睡覺的小朋友已經(jīng)醒來開始玩玩具，織娘只能結束今天的活兒，開始為孫子做晚飯。在縣里信用社上班的公務員賴蕾也開始自己的角色轉(zhuǎn)變——每天晚上6點鐘，回到侗寨后，她就變成了織娘。
賴蕾有兩張面孔，一面在銀行坐柜臺，每天鼓動別人存錢。一面是侗家最強織女，迷倒萬千設計師。在翻看我朋友圈確認我的身份后，邀我至織房，聊天喝小酒。
織房有間簡陋的廚房，有大小酒壇十余口，里邊都封的是她自釀的果酒：葡萄、楊梅、枇杷??這些酒用120種水果和中草藥調(diào)配成。無論你在外喝過的哪種果酒，這里都應有盡有。
“放開膽，酒皆自釀不放酒曲，不上頭；放開肚，酒不多一萬斤出頭，全陳釀?！毖矍暗目椖镔嚴?，完全和想象中“唧唧復唧唧”的織女完全不一樣，倒有點笑傲江湖的游俠派頭。每聊得興起，放下酒杯張嘴便唱。賴蕾說，每一個稱職的侗女，不僅要織得一手好布，還要有一副好歌喉，更要釀得一壇子好酒。
我趁著酒興有一說一：“要娶一個侗女得要超強的經(jīng)濟實力，不說別的，單每年用120種水果和草藥調(diào)酒，就要把小康之家吃窮！”
這時織女端起杯中酒一飲而盡后大笑：“如果120種水果和草藥，都只用來調(diào)酒，那這侗女是不稱職的。果藥酒是男人的心頭好，但果皮、藥渣才是侗女手上寶?！?/p>
原來，各大獨立設計師之所以喜歡賴蕾的土布，不僅僅是因為織布是純手工，更是因為她這兒布匹染色，完全用的是果皮、中藥、樹根皮等純草木染料，正好擊中了都市人追求自然的心。
當草木染遇上二十四節(jié)氣
晚上飯酒的“牧梭人家”，只是賴蕾的一個織布車間。而真正的侗布工藝，則需要經(jīng)過染、曬、捶等諸多工序。想要打探侗布更多的“情報”，就必需探訪她建在河畔的侗布基地。
立秋的前幾天，我們來到賴蕾位于都柳江邊的土布基地。基地是一棟孤憐憐的木屋，和三寶侗寨隔河相望。去土布基地的路坑洼不平，但看到路兩邊卻種植的蔬菜水果，心就平靜下來。
抵達侗布工坊時，賴蕾正在染房內(nèi)用藍靛染布，染房內(nèi)掛著溫度計和濕度儀，賴蕾正拿著一個小本子記錄種種數(shù)據(jù)：氣溫、濕度、風速、浸泡時間、褪蠟溫度??
眼前的侗家織娘，仿佛不是在織布染衣而是大學教授在做化學分析。
賴蕾說，過幾天就要到立秋了，她要準備好布匹，染一批名為“二十四節(jié)氣”的布。在過去的幾千年里，我們一直在用二十四節(jié)氣來指導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F(xiàn)在有了天氣預報，所有人都覺得二十四節(jié)氣過時了。
賴蕾認為，二十四節(jié)氣不僅是一種氣候符號，更是一種生活哲學。她希望她做出的土布，就像時令的瓜果蔬菜，不同的時節(jié)有不同的布匹匹配。
但傳統(tǒng)侗族人生活場景比較單一，與之相匹配的土布面料就那幾款。因而，要突破自身的認知，必需向其他人取經(jīng)。榕江縣是一個苗侗混居的地方。兩個民族，在做土布上都有自己的絕活：侗族擅長織布，而苗族擅長染布。要在土布染色上有所突破，那苗族的蠟染是繞不開的。
而正好，在賴蕾開始做侗布前，就有了深厚的蠟染積累。從美院畢業(yè)后，賴蕾到榕江縣一個名叫黨細的苗寨做了11年鄉(xiāng)村教師。村里的孩子不像城里，沒有那么多的課外補習班，于是賴蕾就主動把自己在美院學到的繪畫技巧傳授給孩子們。沒想到很多孩子繪畫功底出奇的好——原來，黨細苗寨至今還保持著手工畫蠟、草木染布的傳統(tǒng)。這讓學美術出身的賴蕾大開眼界。在黨細村教書的11年，在課堂上賴蕾教孩子們文化課，在課堂之外賴蕾開始跟隨孩子們的母親學畫染。
在結束黨細村的教書生涯后，賴蕾又被調(diào)往榕江縣非遺辦，負責榕江縣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調(diào)研。家族做侗布的淵源，教書學草木染的經(jīng)歷，再加上從事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工作，讓賴蕾決定自己也嘗試做一回匠人，開始做土布。但要做的土布，又和苗鄉(xiāng)侗寨那些手工藝人做的不太一樣：寨子里的婦女們做的土布，主要是給自己穿；但賴蕾的土布，面對的卻是對品質(zhì)有要求的時尚青年。同樣是藍靛染色做衣，村民要求的是耐磨不顯臟，而自己的客戶看中的可能是手工的質(zhì)感和草木染料的純天然??
決定做一個土布工匠后，賴蕾就開始不斷地做實驗：先花兩年時間，按二十四節(jié)氣，做出二十四種藍色。然后再花幾個兩年時間，用大自然中各種草木、礦物染料，在土布上還原世界本來的顏色??
這個計劃一開始，就得到大批設計師的響應。前兩年有設計師和賴蕾合作用土布制作時裝亮相巴黎時裝周引起轟動，更加堅定了侗族婦女們織土布的信心：按自己的意圖將草木染二十四節(jié)氣進行到底，絕不被奢侈品大牌收編。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標簽，有的是獨特的宗教信仰，有的是古老的民俗風情，有的是件別具一格的衣裳??這些標簽構成了獨特而多元的文化。在游客眼中，它們是眼花繚亂的觀光噱頭；在文化學者眼里，它是被圈養(yǎng)和解剖的小白鼠；在設計師眼里，它是腦洞大開的神奇??
對于置身其中的人來說，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生活。
編輯：楊文博